天色黄昏,这是妈妈的最后一个黄昏了,妈决定领我和李雨辰飞一次。这也是李雨辰的心愿。
妈妈把她的手伸给我,可我就是伸不出我的手来,我想起了可怕的事。妈垂下头,想了想,去阳台上拿了一根竹竿来,让我和李雨辰一人抓住一头,她自己在中间拉着,这样,我就不用拉她的手也可以飞了。
可李雨辰不明白,妈就对她说:“这样才能带两个孩子飞。”
我们三个人,从客厅打开的窗子飞了出去。
李雨辰“哇”地大叫一声,一半是害怕,一半是激动。
妈马上说:“别叫,看让别人听见。”
我们顺着南京路的法国梧桐树飞了。
飞到国际饭店那儿的时候,妈带我们一下子飞得很高很高,她怕下面的人看到我们。
天开始暗下来,我们看到地上到处都是刚刚亮起来的灯光,因为天还不那么黑,所以看起来它们有一点朦朦胧胧的,很漂亮。会动的是汽车,会闪的,是商店里的霓虹灯。一条南京路,完全被灯光串了起来,像一根闪闪发光的棒子一样,一直通到江边。更远的地方,是亮闪闪的大桥和东方明珠塔,我们从来还没有想到,从天上看,原来上海是很好看的地方。南京路上的车子慢慢顶着白灯向这边开,拖着红灯向那边去。现在交通很好,也许路口的那个黑脸警察已经清醒过来了吧。其实他一直就是清醒的,只是没人相信他。
妈望着南京路,说:“我真的是喜欢这地方,我们去看看那个红教堂好吗?”
我们说好。于是,妈妈就领我们穿到黄河路上去,那里有一些老大楼拆掉了,黑洞洞的,好像很凄凉的样子。有一个卖葱油饼的小摊在那里亮着红红的炉火,散发出了葱的香味。
“香啊。”妈妈说。
“香啊。”我和李雨辰也说。
我们的鼻子好饱啊。
飞过人民广场,飞过福州路上密密麻麻的电车电线网,我们到了49路车站那里,那里还是挤满了要乘车回家的人。大概是因为交通堵塞,49路好久不来车,人们站了半条马路,个个嘴里都生气地嘟囔着什么,而在小房子里的人,吓得不敢出来。
我们看到了大树,看到了红教堂,在傍晚的天光和灯影里,它们恍恍惚惚的,好像是梦里的景象。
妈妈说:“它们还在那里。它们都出来了,在唱歌呢,还是从前的歌,我从前就这么唱的。”
可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大树在风里响着,树叶在枝上摇着,闪闪发光。
妈妈看看我,说:“天皇皇地皇皇,我就要回家乡,带来了我的女儿和她最好的朋友,求各位为了她们显一显身吧。”
这时那棵黑黑的大树一点点地发出了蓝光,好像被什么东西照亮了似的。然后我发现原来那些透明的蓝光,是坐在树叶上的透明的蓝色小人发出来的光。那是些看不清脸的、身材秀丽的小人,影子都是透明的。
整个49路车站上的人,全都惊呆了,他们一声不吭地看着突然发光的大树和大树上的小人。一个头发梳得光光的男人,夹着大公文包,突然点了点头,对身边的人说:“原来是激光表演。这是哪家公司的广告创意?”
他身边的人对他嘘了一声,因为他听到了蓝人在唱歌。
我也听到了,它们的歌声是像风铃一样的声音:
我就是那个渴望感情的蓝人啊,
你愿意胶住我的心吗?
我就是那个千辛万苦的蓝人啊,
你愿意原谅我的心吗?
我就是那个总要离去的蓝人啊,
你愿意记得我的心吗?
我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轻轻塞到妈妈的手里。妈妈的手是凉凉的。
这时,江西路上有一辆49路拐了进来,它雪亮的大光灯像两把刀一样切断了刚刚汇集起来的黑暗。大树在那一刹那暗了下来,就像这里所有普通的大树一样。
那个头发光光的人说:“不错,这是哪家的创意?用不了多少钱,效果不错。”
妈妈带我们飞高了。
李雨辰问:“你回去以后,还会再来吗?像我妈那样,有时接我到她家里去玩。她也会想我的,我到底是她的女儿。”
我知道,李雨辰这是帮我问的。
妈说:“不会再来了。”她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每个精灵只有一次机会到人间来生活。我的机会已经用掉了。我算是长的,也是好的。许多精灵都是很生气,也很伤心地回到家乡去的,所以,以后他们就很恨人,他们让再到人间来的精灵做出吓人的样子来报复。其实,他们都是伤了心的精灵。我们不像人,人身上可以有许多感情,我们只有一种,所以,伤心的精灵,就只有一种伤心的心情。”
“你也是伤心的精灵吗?”李雨辰问。
“我不是。我会哭,可我从心里喜欢我遇到的人。”妈妈说,“我是悲哀的精灵,我知道自己不合适在人间,可我强求,所以我最后因为自己而伤害了别人,我心里真的是抱歉。要是还可以再来的话,我也不会再来了。”
“那你下次会让别的精灵来吓我们吗?”
“我们这样的精灵,下次会让别的精灵变成杜鹃鸟,不停地唱歌,孩子能在歌声里听到一点点伤心。可上海不是杜鹃可以待的地方。它们会住到深山的树林里去。”
我将来可以做一个能到大山深处去的工作,也许我能听到杜鹃的叫声。我看看妈妈,地上的灯光映照着她美丽的脸,如果她变成一只鸟,一定会是最美丽的小鸟的。
妈转过头来看看我,她说:“人的生活很美好,然后一直抓着伤心的事不放,心会累得跳不动的,这样,等到你想要高兴,想让心跳得快一点,心也不会跳快了。一个人的生活,应该要让你的心一直跳得又快又高。”
这是对我说的,我知道。妈想让我像从前一样,当个快活的小孩,那时候妈常常伏在我的身上听我的心跳,她总是说:“它跳得多快啊,它多高兴啊。”妈妈自己没有心跳,她最喜欢的事,就是听我的心跳。
妈拉着我们往回飞,她累了。
妈妈要等到午夜十二点走,那时,人间的时间和精灵世界的时间有几分钟的重合,就像两艘宇宙飞船到了同一个轨道上,有一刹那可以对接了一样。这时候,精灵到人间来的车站会开门。精灵可以到人间来,也可以回精灵世界去。
爸爸说:“我和陈淼淼去送你。”
妈看了我们一眼,说:“可是,你们会觉得不舒服的。那是精灵车站,大家都在那里进进出出,你们会觉得冷。”
爸爸说不怕。
我也点点头。
李雨辰也要来送。李雨辰说,我的妈妈也等于是她的妈妈一样,或者不那么肉麻的话,是她最好的朋友。
那天深夜,我们四个人一起走出家门。院子里有一只猫,静静地站在大树下,它绿色的眼睛圆圆地看着我们,对着妈轻轻地呜咽了一声。我想它也知道妈妈要走了吧。
南京西路上的霓虹灯照亮了马路中间的一小团蓝雾。一辆空空的20路电车摇摇晃晃地开过,把那蓝色的雾气赶开了。车上有一个头发雪白的老人,靠着窗子,静静地望着我们,突然,他伸出手来,把手掌向外,妈也对他伸出一个手掌。我知道,那个老人一定也是一个精灵,我想他们是在告别。
妈妈领着我们拐进小路,往前走。可这是去李雨辰家的路啊。
我们一直走,走到李雨辰家的楼下,然后看到前面有一大片拆掉了房子留出来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丛突然高高长起来的野草,像一个小小的孤岛,那些高高的野草在月光下面变成了白色,像波浪一样在我们面前起伏着。我发现头顶上,有一颗很白的大星星照亮着这里,像是为这里点亮的路灯一样。
这里真的很冷,现在是夏天,又是高温时候,许多人家通宵开空调才能睡觉,可我们穿了毛衣,还觉得有很凉的气从四面八方钻到毛衣里面,李雨辰比我瘦,她开始发抖了。
妈妈说:“到了。”
原来这里就是精灵车站啊。妈四下里看了看,满意地叹了口气,对爸爸说:“很好,今天没有精灵在这里。”
爸低下头,抱着我的肩膀说:“其实有也没关系。”
我看着妈妈在月光下的脸,她很累了,可还是很好看。我把早就准备好的信封交到妈妈手里,那是我拍的照片,49路车站的傍晚,我家的客厅,还有我们家的合家欢,等妈妈回到她的家乡,她能回忆在上海的日子,还有她的孩子。
妈犹豫了一下,接过去。
妈妈摸摸我的脸,她的手很凉:“陈淼淼。”她轻轻说,“陈淼淼,你是我的好孩子。谢谢你,谢谢你做的所有的事,就是没有这些照片,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你的。”
我说不要谢。
爸爸走过来抱住妈妈,爸像抱一个人一样去把手臂合过去,可抱了个空。妈已经开始变空了。
爸爸没料到妈是这样一点一点变空而走的,我们还能看到她,像真的一样,就站在我们跟前,可已经摸不到了。爸有点着慌,只会说:“你放心,你放心,你自己不要太伤心。”
妈在月光下一点一点变蓝,她的脸上开始被一种淡蓝色的雾气所笼罩,我看不清。我叫:“妈!妈!”
妈张张嘴,可她说不出话来,她的脸越来越模糊了。
她把手伸出来,手掌向外,我看到她的食指上有一块黑墨水的痕迹,那是她从前为报纸画插图时留下来的。她在对我们做对车上老人也做过的那个手势。
“妈妈,先等等,我有一句话说。”
我伸手去拉妈妈,可她的衣服像影子一样从我手里一掠而过。我抓到的只是一小块蓝色。而我头顶上的大星星,突然发出特别明亮的光来,轻轻抹掉了我手掌里最后剩下来的一点蓝光。
“妈妈!”
妈妈身后高大的野草“哗哗”地响着,虽然没有一点点风,可是它们深深地向两边分开去,让出一条路来,在野草的深处,有一小块被蓝色的大星星照得发白的空地。
妈妈的蓝影子渐渐淡了,像街上的雾气一样散了。
我的妈妈没有了。
然后,有一些小小的纸片从野草丛里飘出来,落到我们的面前,那是我刚刚交给妈妈的照片,只是一小会儿,可照片变旧了好多,边边角角全都磨毛了边。妈妈到底没能把人间的礼物带回去,她把它们还给我。只是在每张照片上她都为我贴上了一朵蓝色的小花朵,现在,它们成了妈给我的礼物,使我记住有一个精灵妈妈的童年。
一直沉默着的李雨辰突然放声大哭,有一样东西“咚”地落到地上,那是一罐可口可乐,上面还有连环奖的标志,是李雨辰给妈妈的临别礼物。“你的妈妈也是我的妈妈。”她大哭着说。
爸爸慌忙去捂李雨辰的嘴,说:“别哭别哭,要不然,精灵会走得很痛苦的。求你别哭。”
李雨辰马上自己捂住了嘴。
就让我的妈妈好好地回家乡去吧,不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