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自己的围城

01

第一次知晓《围城》是源自1990年上演的电视剧，剧中每个演员对人物的塑造和刻画都很到位，尤其是陈道明扮演的方鸿渐，从倜傥的外型到内在的气质两个人似乎已心神合一，既有知识分子的懦弱与矛盾，也有真实与幽默的一面，因为陈道明我记住了方鸿渐，也对《围城》开始痴迷。

电视剧追完之后，我把《围城》原著看了好几遍，原著比电视剧更精彩，文字折射出的光芒熠熠生辉，钱老先生的文风幽默、辛辣，富有哲理，这是一本智慧之书，读罢顿觉唇齿留香。那时，印象最深的剧情是方鸿渐和唐晓芙一对挚爱的两个人不能走到一起，那个雨夜他们彻底决裂的走心剧情，赚了我好多眼泪，而最喜欢的剧情却是方鸿渐等人到三闾大学旅途中发生的故事，因为“旅行最试验得出一个人的品性”。

钱钟书先生笔下的《围城》通过抗战初期知识分子的故事向我们展示了人间百态，围城中最经典的句子当属“围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围城里的人想冲出来”，而今天看来，这个围城不仅仅针对爱情和婚姻，对人生也是一种诠释，人生就是一个又一个的围城，或许人人心中都有一座围城。

在我的心中也有一座围城，那里住着自己昨天所有的忧伤与哀愁，我把它们分门别类装进精巧的匣子里，用雨露清风锁好，埋进时光里，然后走出围城，去完成人生的使命。多年以后，当我再次回到围城时，有个小匣子在那里静静地泛着流光，清风允诺打开匣子，原来这里藏着我对逝去母亲所有的思念，”岁月不及流光长，思念长满左心房”，就让我在围城中与这忧伤做个了断吧。

02

我的父母养育了我和哥哥姐姐共四个子女，母亲是我们这一大家人的主心骨，她勤劳能干善良贤淑，全家人每月的生活用度都是母亲在安排，那时家里并不富裕，母亲没有正式工作，就靠父亲一个人的工资维持。

在我记事的时候，我们的生活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因为母亲总会用巧手给我们做新衣新鞋，也总会变着花样做出不同的菜肴来满足我们的需求。到了开学的时候，母亲总是会把学费事先准备好。四个孩子啊，我都难以想象那时要维持一个家有多难，可是我从来没听到过母亲和父亲因为钱的问题争吵。

贫贱夫妻百事哀，父母也会有吵架的时候，但基本都是前一天吵，第二天就好了，没有冷战的时候。吵得最厉害的一次，我居然会害怕起来，担心父母会离婚，缩在被子里，揪心地盘算着，万一有那么一天我会跟着谁。

直到有一个周末，我的同学到家里来玩，疲惫的母亲硬要到路口去等钓鱼回来的父亲，待母亲离开后，同学悄悄告诉我说：”你的父母很恩爱啊”，我开始忆起母亲生病的时候，无论大小，父亲总是亲力亲为悉心照顾，端茶倒水，还找治病偏方，那时我才明白，也许幸福总是藏在点点滴滴的生活中吧，天下怎会有不吵架的夫妻，父母争吵了一辈子，却从未把离婚两个字挂在嘴边。争吵也许是沟通的一种方式，母亲贤淑能干，也只有母亲才能管得住散漫的父亲。在父母婚姻的围城里，他们两个人相扶相持，共同走过了四十多年。婚姻不同于恋爱，总是围绕着柴米油盐，锅碗瓢盆等诸多琐事，在婚姻里，两个人要不断成长，生活不可能永远都是诗意，我们都在烟火人间。

03

小时候我是个野孩子，放学后作业写完，基本不会在家待着，到院子里和小伙伴一起疯闹，有时候我也会捡一堆破烂当宝贝一样带回家，让母亲哭笑不得。春天放学后和小伙伴们一起摘桑葚，夏天中午趁着大人们午休的时候，顶着烈日在院子里找自己的宝贝，秋天到对面小山坡上玩耍，摘一些野花做游戏，冬天小河结冰了我会到河边捞些冰块回家，惹得母亲一阵心疼地责备。

转眼之间我们慢慢长大.....母亲应该安享晚年了，却被查出了肺癌，并且已是中晚期，这个噩耗无疑是个晴天霹雳，让我们无法接受，可是不接受也要接受，不想面对也必须面对。

从母亲生病到去世只有一年多时间，我亲身体会到那种至亲至爱的人面对痛苦而自己无能为力的疼，眼睁睁地看着病魔一点点地吞噬自己的亲人，让一个原本健康的人一天天走向深不见底的黑暗。眼泪已不能代表什么了，那段时间整个天空都是灰暗的，从来没有明亮过。

母亲最后一个生日，我和哥哥姐姐聚在一起为母亲庆贺，那时的母亲形容枯槁，油尽灯枯，因为呼吸困难，她不能平躺在床上，每隔一段时间还要用氧气瓶输氧。当我见到母亲时，她就斜卧在床塌，口唇暗黑，坐在她面前唤她，她微微抬起头，眼神已有些散乱，轻握她的双手，冰凉入骨，就这样无言地坐着，安静中我听到了母亲急促的呼吸声，喘息声也越来越重。拼命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这画面定格为与母亲的最后一面。

再次见到母亲是母亲生日的第二天，而母亲已静静地躺在冰棺里，她走得太匆匆，为她置办的寿衣也没穿上，送到医院抢救时只好在医院附近买了全套寿衣。在火葬场的僻静处，姨妈用砖砌了一个圆圈，把母亲来不及穿的寿衣和着纸钱放在里面，火光冲天，其他人已离开，我却守在那里，泪流满面，心伤不已，人的生命怎么会如此脆弱，那个爱我疼我碎碎念的母亲再也没有了，从此夜雨鸦乌啼，阴阳两相隔。

母亲出殡那天，父亲带着哥哥姐姐和我在母亲的冰棺前跪下，父亲老泪纵横，让母亲放心，他有生之年一定会照顾好四个子女。此情此景，在场的人无不动容。

送别仪式的时候，母亲脸上的布被拿开，她静静地躺在冰棺里，两眼已闭，面如土灰，憔悴哀弱到我已不认识，心疼到麻木，只愿母亲此去天国，那里再无任何病痛。

04

母亲离开我已有十一年了，十一年生死两茫茫，细思量，难相忘。自从母亲去世之后，我再也找不到家的感觉了，就像是飘零的浮萍一样，找不到根基。多少次午夜梦回，母亲就端坐在床前和蔼地注视着我，当我努力地想扑到母亲怀抱时，梦已散成碎片，母亲的笑脸恍若隔世。

每年母亲节，对母亲的祝福满天飞，我只能默默地把思念放在心中，祈祷母亲在天堂一路安好。我好羡慕那些有母亲疼爱的孩子 ，而自己就是一株孤独的小草，无人怜无人爱。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春夏秋冬，秋冬春夏，世事变迁，十一年了，即使用力握住了岁月的双手，心中的伤痛慢慢平复，可心还是不能释怀。

母亲离开前一天晚上，托梦给父亲，“老头子，谢谢你照顾我，我这病也折腾了你那么久，以后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结发夫妻能够相伴到老，也算是一种缘分，一种福气，而夫妻两人，先离开的那个人一定是幸福的，至少不会有失去伴侣的痛苦和悲伤。

问自己，那么多年了，到底是什么不能释怀？是因为父亲的再婚吗，母亲离去不到半年，父亲就再婚了，回想当初父母一起走过的风风雨雨，心中的苦涩溢于言表。母亲下葬那天，专门留下一人守护父亲，父亲抱着母亲的衣服痛哭不已。

可是父亲，为什么不再等等，难道非要那么快冲到围城里才能弥补伤口吗？父亲再婚之后，我失去了母爱也同时失去了父爱，彻底成了一个孤儿，我和小白菜一样，有了一个后娘。就不在这里叙述之后的恩恩怨怨了，从此以后把这段往事打上铅印，尘封起来吧。

我在围城里反省自己，母亲已经离开那么多年了，她一定会在天堂看着我们，希望我们每个人都幸福快乐。"人生一梦，白云苍狗，对对错错，恩恩怨怨，终不过日月无声，水过无痕"。

当初我不能释怀的是母亲的离去，而父亲的再婚让我对婚姻产生了另一种思考，我把自己的心囚禁在围城里，却没用理性的思维看待问题。父亲应首先是一个人，再是一个父亲，人都有向往幸福的权力，母亲的离去对父亲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的伤痛不会少于我们任何一个子女，而我们是否用平等的眼光来看待父亲的伤痛，站在我们的角度，无论我们怎么努力，也不能弥补父亲失去母亲的痛苦，因为我们失去了母亲，而父亲失去了自己的爱人。

如今父亲年事已高，有老伴照顾，我们子女也可以放心了，我何必再去纠结那么多呢，何况我又不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老年人应该有自己的夕阳红，我们应该承老人的欢，尽自己应尽的孝道，这才是自己最应该去完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