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事关价值判断
夏学銮
自杀从来就是一个道德话题,不是价值中立的。自杀,从根本上说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去证明自己的能力、尊严,去实现自己的价值呢
一个古今中外的道德话题
目前,在互联网甚至一些媒体的网站上流行一些奇谈怪论、歪理邪说,说什么“生存还是死亡这不是道德问题“、“自杀无需理由”、“自杀是正常的,不自杀才是不正常的”等等,这不是明明在鼓励、怂恿人去自杀吗?对此谬种流传必须加以批评、制止,不能任其泛滥。
古今中外,自杀从来就是一个道德话题,不是价值中立的。我国古籍《诗补传》说:“是穆公之命三子自杀也,死不为义,无足美者,可哀而已。”该书同时引用刘向《列女传》息夫人的故事说明“守节有义”的自杀之难能可贵。可见,死是需要理由的。若不是为了“义”和“节”而去死,自杀就是“无足美者,可哀而已”。生死所涉及的价值太大了。不仅如此,从宗教价值理念的高度来看,自杀还是一种犯罪。在十七八世纪的西方寺院中流行这样一种说法:“自我谋杀是所有种类的神都激烈攻击的一种内在犯罪。”中国宗教对自杀的态度也是谴责的。儒家教人爱护自己的生命时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损之为不孝,弃之为不忠。释教教人爱护一切生灵,特别是人的生命。道教是最重视人的现实生命的,与基督教和佛教不同,道教不重来世重今生,它教人“性命双修”,目的就是为了追求长生不老或白日飞升。
社会学家迪尔凯姆是从人和社会的整合程度来讨论自杀的,他认为新教群体比天主教群体自杀率要高。其社会原因就是因为天主教群体有层层社会关系的约束,信徒不能与上帝直接对话,要请神父转达。而新教教义则不同,它打破了等级森严的神学权威分层体系,赋予信徒以直接与上帝对话的权力。正如韦伯所说,这种新教伦理促进了资本主义的发展。但是,与此同时,这种精神解放创造了迷茫并提高了新教群体的自杀率,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根据个人与社会关系的整合性质,迪尔凯姆把自杀划分为三种类型:利他自杀、利己自杀和迷茫自杀。利他自杀整合过度,利己自杀整合不足,迷茫自杀整合全无。虽然迷茫自杀在形式上可以单独分类,但是从实质上说它却属于利己自杀的范畴。无论是利他自杀,还是利己自杀,都是一种道德价值判断。怎能说自杀不需要理由,与道德无涉呢!
正因为生死是一件“人命关天”的大事,所以社会才这样关注自杀现象,尤其是青年学生的自杀现象。社会对大学生自杀现象的特别关注,反映了对大学生这个特殊群体身心健康的关注,反映了社会对高等教育人才培养问题的关注。
一个沉重的社会问题
某些青年学生自杀有复杂的原因,作为一个社会问题,与时代、社会、学校、家庭、个人有关。
从时代方面来说,现时代是一个世俗化的时代,神圣权威的缺乏、高尚情操的流失和个人自由的失控,造成了社会约束力的降低和社会离心倾向,这样就很容易使人从事迪尔凯姆所说的“利己自杀”。
从社会方面来说,严重的两极分化和以财富为中心的价值观,使青年人的生存环境恶化,这样就容易导致年轻人从事如17至18世纪英国诗人萨维基所说的“绝望自杀”。
从学校方面来说,人性化管理的缺乏和缺少有效的危机干预机制,使大学生因社会挫折而产生的愤怒得不到及时的释放和缓解。这样,在一定的环境暗示下就容易导致“挫折—失衡自杀”。
从家庭方面说,家长对独生子女的溺爱和过度关心,使他们中一些人从小就养成了以本我为中心的任性性格,进入大社会后他们往往很难找到自己的预定位置,不知道自己是谁。这种反差极容易导致“迷茫自杀”。
从个人方面来说,有些大学生在地方中学是“猴子大王”,来到名牌大学,遇到了“山中老虎”,优越感和自尊心荡然无存。愈是名牌大学,竞争愈激烈,其大学生所感受到的心理焦虑就愈大,这就容易导致“心理失重自杀”。
五种责任实际上是两种:环境责任和个人责任。但前者是外因,后者是内因,外因只有通过内因才能发挥作用。从法律上说,自杀的责任应该由自己来负,从环境原因来说,自杀的责任要由社会来负。
一种道德责任
解决某些青年学生自杀问题是一个社会系统工程。在现时代,要大力弘扬高尚的道德情操,提倡亲社会的和集体主义的价值理念,增强社会的内聚力和吸引力;社会要改变以权势和金钱为中心的评价机制,以人为本,尊重知识、尊重人才,改善青年学生的生存社会环境。
学校要把育人放在首位,提供人性化的管理,寓管理于服务之中。加强学生德育队伍建设,及时开展对学生的心理辅导和拓展服务,做到对心理危机早发现、早干预,把潜在的自杀悲剧消除在萌芽之中。
家庭是孩子理想和人性发育的摇篮。从某种意义上说,青年学生自杀首先是家庭教育的失败。溺爱和放任是不能真正培养出合格社会接班人的,最终只能酿成家庭的悲剧。作为青年学生自己,一定要强化自己的社会责任意识,对自己负责、对父母负责、对老师负责、对社会负责、对国家负责。
自杀,从根本上说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去证明自己的能力、尊严,去实现自己的价值呢?美国人弗兰克林说得好:“人们并无增进自己利益的道德责任,而有发展自己的才能、重视自己的尊严、不准自杀的责任。”有无物质财富从道德上来说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拥有精神财富,正如英国人本·琼森所说:“使人富有的是思想而不是金钱。”同时要记住法国作家巴尔扎克的话:“苦难是人生的老师。”年轻朋友们,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着,因为这是你的道德责任。(作者系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
生的伟大,死的光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