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人,留着银灰色披肩长发,一张宽大、灵活的嘴,一座锋利的鹰钩鼻,一对闪亮的黑眼睛,即使隔着厚厚的镜片依然烁烁发光,这就是西奥多·蒙森,外表像一位诗人。年轻时他的确同他弟弟和德国诗人西奥多·斯托姆合出过一本诗集:《三友诗集》(1843年)。 这部诗集预示了《罗马史》这部使蒙森名声大振的中心作品,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使蒙森着手写作到凯撒之死为止的罗马史的机会十分偶然。1848年蒙森在莱比锡大学作了一次公开讲演,在场的两位出版商请这位年轻的历史学家为他们的一套丛书写一本罗马史,要求他在书中只讲故事,只写结果,而不作任何处理,要把出色的学术融合到叙述文字中去,以吸引广大读者。蒙森取得了辉煌成功:他挑选了一些有代表性的、能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的细节,写成了这部三卷本的早期罗马史,书中形象丰富,既生动又值得记忆。变幻跌宕的战事,优美如画的描绘,晚年陷入精神失常而苦闷之至的该约·马略,迟疑不决的庞培将军,在阿尔卑斯山以及在扎马抗击大西庇阿的汉尼拔,读者心中的罗马史充满了这众多形象。蒙森熟练的语言技巧,配以充满自信的学术知识,使罗马生动地跃动于读者面前。 使过去重现的,也许还有他“充满嘲讽的固执”、明确的德意志爱国主义以及政治热情。在晚年,这位历史学家拒绝对《罗马史》作任何修改,尽管他已经改动了其中某些结论。他认为最初的三卷本在艺术上是一个整体,后来的历史事实可以改变他的结论,但作品的才华和激情却完全依赖最初的创造性活动。他尝试扩充《罗马史》的内容,将罗马帝国的衰亡也包括进去,但未获成功。他无法同情或理解那些帝王,因此也无法刻画他们。他也未能往洋溢着活生生的人性的早期作品中加入一卷晚些时候完成的《从凯撒到戴克里先的罗马帝国各省》(1885年)。虽然蒙森的学术能力和科学方法依然和从前一样强健有力,但他的艺术表现手法却已经衰落了。 蒙森的天才并未随《罗马史》的出版而告终结。的确,这部著作并非其第一部,亦非其学术造诣的典范。早在1847年他从意大利回国时,同行们就承认他具有精湛的历史研究技巧,包括古代史学家必备的专门技能。他在罗马、那不勒斯以及全意大利搜集到的铭文,还有凭他勤奋学习所掌握的各种意大利方言的知识所进行的研究成果,这些全都出版了。蒙森的能力并不仅限于发现和分析。他将学到的一切都付诸出版,为学术界的同行提供帮助。他作为学者的地位为人认可,也正是基于他对真知所尽的这种责任。《罗马史》极为明显地表现了他的种种特点:综合能力,坚定的信念,即一切历史,包括罗马法的历史,都充满着人的生活。这些特点在他大部分学术探讨中也同样醒目。 蒙森1847年刚从意大利回国时,搜集罗马帝国的全部铭文的计划几乎只是一个梦想,随后成了一个遥远的计划,当柏林大学1858年给了他一个位置、一份薪水并责成他组织人力搜集罗马帝国的全部铭文时,这些便最终成了现实。这项荣誉并不有赖于他成功地写出了那本广受喜爱的历史书,而有赖于他公认的作为科学的历史学家的能力。嗣后二十五年间,他一直负责这项浩大的工程,派出了一批批年轻的历史学者前往英国、西班牙、德国以及东方,要求他们必须亲眼见到铭文然后再将它们分类收录。在蒙森领导下编成的这部四十卷巨著中,许多卷册就是他本人编的,全部四十卷都经他严格审订。这项工程得到了普鲁士政府的经济资助。正是蒙森编辑的这套《拉丁铭文大全》(1863年——1902年),才为他写作罗马帝国行省提供了原始材料。 与此同时,他还组织了另外三项计划。1873年,他应邀加入德意志历史博物馆的董事会,那是1818年由普鲁士政治家、爱国者卡尔·冯·斯泰因男爵组织的,目的是收集包括从罗马帝国的有效统治消失起直到印刷术发明时的所有的德国历史资料。1870年之前这项工作遇到了重重困难,正需要蒙森的坚强意志将研究继续下去,并且调和一下董事会玩弄诡计的倾 1890年他协助建立了一个组织,出版了一份报纸,设立了一个博物馆,该馆全力研究德意志疆界,或者说是从莱茵河到多瑙河的罗马疆界。1892年,他试图利用自己坚实的国际影响将德国和奥地利的科学院组织起来,编写一部每一个拉丁词至6世纪止的历史,这项计划只完成了一半。尽管他梦想的国际合作在当时未能实现,但他的努力为成立国际科学院联合会铺平了道路。该会于1901年在巴黎成立,并使后来合作研究的努力得以成功。 蒙森一面致力于这些历史学的合作项目,一面又继续写出自己的研究成果。1860年,他出版了《罗马钱币史》,追溯了各类钱币的流通和使用年限、铸币权,以及各种贸易与金融问题。他帮助创立了《钱币学》杂志,并资助了另一个合作项目:《钱币大全》,收集各种钱币上的铭文。去世前不久,他还在研究着手搜集纸莎草铭文的可能性。 他晚年出版的最重要的作品是那些完成他学术生涯开始时就为自己定下目标的著作:三卷本的《罗马公法》(1871年——1888年),《罗马刑法》(1899年)。《罗马公法》是罗马人从未付诸文字的罗马宪法的成文形式。这部著作详细考察了罗马政府的每一部门,并用权威论断和铭文来证实他的描述。蒙森以充分的证据作出结论,认为奥古斯都在其任期内建立的并不是一个新形式的帝政政府,而是一个建立在旧框架中的新地方行政,而这旧框架则建立在最高元首与元老院之间权力平衡之上。他将罗马帝国从帝政向帝国的转化描述为一场进化而非革命。他最后一项主要工作:罗马刑法研究,是他在从罗马人民角度理解罗马公法而建筑的大厦上完成的最后一块砖石。 蒙森被认为是19世纪最著名的德国历史学家,他的独特贡献就是他有能力将一丝不苟的学术态度与丰富多彩的写作方法结合起来。这一天才,加上他对追寻真理的彻底献身精神、不屈的意志、对最最微小的细节的掌握、将每一细节放到合适位置以帮助理解总体的能力以及他坚定不移的信念:一切法律、一切历史都依赖于其人的内容——所有这一切都使蒙森不仅成为伟大的历史学家,而且是一位出色的作家和学者,瑞典文学院决定挑选他来接受诺贝尔文学奖,其正确性不仅已为他那部《罗马史》经久不灭的价值所证明,而且也因为蒙森是一位多才多艺的学者的典范。尽管他的许多较为偏执的见解已为后来历史研究的证明所推翻,他那融会艺术与历史科学的能力以及他对知识总体而非专门知识的信仰,也为后世学者和作家证明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