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潮 柳永
东南形胜,江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
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
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
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这首词是在至和元年(1054)柳永拜访杭州知府孙沔时写成的。据杨湜《古今词话》所载,柳永与孙沔(注:杨湜误作孙何,词学大家吴熊和先生考证为孙沔)乃布衣之交。孙知杭州之时,门禁甚严,一般人很难见到他。柳永欲见之也不得,只好作了这首《望海潮》词,往谒当地名妓楚楚,对她说:“想见孙大人,只恨无门无路。假如知府有宴会,恳请你帮忙,借你朱唇歌于孙相公之前。他如果问起是谁作这首词,你就说是柳七吧。”后来,在中秋节府会上,楚楚宛转歌之,结果如柳永所料,孙即日迎接他入府。这是《望海潮》词之本事。下面来赏析此词,领会它的妙处。
笔法大开大阖,气势雅放,眼界宏博,异于柳永习见风格,不再缠绵凄恻,或俗谐低调。这是最大的亮点。上片写杭州城,以“形胜”、“都会”、“繁华”三词总括杭州之重要位置、历史悠韵、阜盛景观,可谓先声夺人,下语铿锵不凡。总括之后,紧接着做细部描绘,街巷河桥之优美谓“烟柳画桥”,市民宅居之雅谓“风帘翠幕”,都市庶众之繁荣谓“参差十万人家”。一幅错落有致的杭州写意图初具规模。“十万”只是约数,略表众多之意。吴自牧《梦粱录》卷十九言:“柳永咏钱塘词曰‘参差十万人家’,此元丰前语也。自高庙车驾自建康幸杭,驻跸几近二百余年,户口蕃息,近百万余家。杭城之外城,南西东北,各数十里,人烟生聚,民物阜蕃,市井坊陌,铺席骈盛,数日经行不尽,各可比外路一州郡,足见杭城繁盛耳。”以上主要写内城,那么城外又是怎样的呢?“云树绕堤沙”,言杭城被钱塘长堤包围,堤上植有青苍葱郁、曲折逶迤的树木,远望必如云雾萦绕,此处著一“绕”字而给人绰约姿态之感。移步换景,纵目望城外钱塘江,则见“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其潮涌凌厉之势或许开启后代苏东坡咏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之美誉。钱塘江观潮为时至少二千年之久,宋代最盛,而柳永的《望海潮》当属较早的词中佳构。这些词句,基本上写的是自然风物,接下来写的是市民生活状况。杭州城不仅市场上摆满了珠玑、罗绮等贵重饰物,而且家家户户也财富盈盛,以致富豪权贵们“竞豪奢”,争富斗奇。一方面如陈振孙在《直斋书录解题》所言“承平气象,形容曲尽”,另一方面也以“珠玑”、“罗绮”之物借代指称娱妓生活,呈现了声色物欲的景观。
西湖则更多地代表江南绮丽风景。词的下片主要围绕西湖美景来铺陈。首先写了湖之大体构造,“重湖叠巘”,意谓白堤将之中分里湖与外湖,湖水隐映着灵隐山、南屏山、慧日峰等岭峰,使之湖光叠翠互相呼应,概之曰“清嘉”。 次写了具体的代表性的景致,“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兼及水陆二物,又照顾夏秋换季,时间和空间两方面都考虑进去了,相当简炼,工整爽口。后句“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实运际上运用了互文见义修辞法,声明西湖边上,无论白天黑夜,都能听到那些渔翁的羌管曲声,都能听到那些姑娘快乐的采菱曲。何以见得歌者快乐?随后的“嬉嬉”正能表明。柳永借形容钓叟莲娃的欢愉之色之态,奉送给读者的是一副杭州百姓安居乐业歌舞升平的气象,自然也是暗示知府孙沔的卓越政绩。孙氏听到名妓楚楚歌此曲,能不动心接见柳七郎吗?写完民间生活,词笔落转贵人达官们的生活状况。“千骑拥高牙”,地方长官在成群马队拥护下,啸傲山水,声势喧赫,风流别致。这里或许又直接开启东坡“左牵苍,右牵黄,千骑卷平岗”的出游兴致?达官们“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既是自乐,亦是与民同乐,一时忘乎山水之间。而酒醒之后,打算“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末句作结,写官员们意欲将西湖好景绘成图画,献于朝廷,既表忠心,又表治政有方,两全齐美,何乐不为呢?
李清照在其《词论》中说:“逮至本朝,礼乐文武大备。又涵养百余年,始有柳屯田永者,变旧声作新声,出《乐章集》,大得声称于世。”《望海潮》词调始见《乐章集》,即为柳永自创新声,极尽杭州之富庶与秀美。从写作视角看,由宏观而微观,由内而外,由陆而水,由远而近;从写作声势看,则由博大而细致,由雄浑而婉丽,由激越而清柔;从修辞格来看,明喻和暗喻交叉,借代和互文更替,夸张和对偶并举;从表达方式来看,叙述和描摹融通,实写和虚构兼美;从句法措词看,以点铺面,以关键字眼带动全句,乃至全篇,行文畅达淋漓。无怪乎郑文焯在《批校乐章集》里说:“余玩索是集,每于作者着意机栝转关处,慎审揣得,以墨围注之,真词中之眼,如画龙点睛,神观超越,使观者目送其破壁飞去,乌得不惊叹叫绝。”具体而言《望海潮》词中,至少“形胜”、“繁华”两词为点睛之笔,“绕”字下得准,下得简约,“泛”字从岸上移步至船上,“嬉嬉”写出人物怡然之态。夏敬观《吷庵词评》云:“耆卿词当分雅、俚二类。雅词用六朝小品文赋作法,层层铺叙,情景兼融,一笔到底,始终不懈。” 总之,《望海潮》显示柳永词风的另一面,即雅的方面,夏氏说得在理。
由此观之,恐怕描绘江南之美臻此境界者无几,无怪乎此词流播到邻国时会产生地震般的反响。同时代谢处厚诗云:“谁把杭州曲子讴?荷花十里桂三秋。那知卉木无情物,牵动长江万里愁!”这愁指的是什么,有如此大的效果?原来是金主完颜亮拜听此歌后,欣然有慕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志,也想到江南吟赏烟霞,享受人生。于是宋朝上下把这场兵祸怪至柳永身上,说他千不该万不该写这么好的词,好端端地改变风格做啥呢,继续保持他那套俗艳的作风岂不就天下太平?这海潮纵然再汹涌也难抵它外来入侵势力!一首词便能牵动万里长江之愁,足见文学的功力之深厚。若这段词林史话属实,则论及罪过,柳永看来是要吃不了兜着走,走到哪被骂到哪,民族祸类的帽子他是戴定了。稍有历史知识的人都懂得,这样的思维逻辑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至今还在发扬光大。
还好有个叫罗大经的人在《鹤林玉露卷十三》为他正名补誉:“余谓此词虽牵动长江之愁,然卒为金主送死之媒,然卒为金主送死之媒,未足恨也。至于荷艳桂香,妆点湖山之清丽,使士大夫流连于歌舞嬉游之乐,遂忘中原,是则深可恨也。”柳永这一生有此等知音,足矣,名节必保矣。
这罗大经一语道破了统治者推卸责任的伪装。妖娆江山秀丽风物本无关情与恨,士大夫们自己歌舞欢声疏于政事国事,以致忘记身上的职责而亡家亡国,干柳耆卿之词何事?一位美丽女子被男人骚扰猥亵乃至奸污,受谴责的应当是不良男人,总不能怪人家女人长得漂亮也有罪过吧;受惩罚地也应当是施暴的男人,总不能罚人家女人带上面罩裹得严严实实从此不得显露性感特征吧。遗憾的是,这种事时有发生,东南形胜(如荷艳桂香)与长江之愁的关系经常被人们绑在一块,为执权者的过失做掩饰。所以罗大经紧接着又和谢处厚诗一首,更进一步揭示出问题的症结,诗云:“杀胡快剑是清讴,牛渚一片依然秋;却恨荷花留玉辇,竟忘烟柳汴宫愁。”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孰是孰非,一目了然。不过,抛开历史是非之辨,这也恰恰证明,《望海潮》状写杭州风景人物之富美是很成功的,影响也是举足轻重的。时人或后人总爱执其一端,言其“恶滥可笑者甚多”,“率皆轻浮猥媟,取誉筝琶”,自然是不足为据的。
柳永
东南形胜,
三吴都会,
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
风帘翠幕,
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
怒涛卷霜雪,
天堑无涯。
市列珠玑,
户盈罗绮,
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
有三秋桂子,
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
菱歌泛夜,
嬉嬉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
乘醉听萧鼓,
吟赏烟霞。
异日图将好景,
归去凤池夸。
【赏析一】
这首词一反柳永惯常的风格,以大开大阖、波澜起伏的笔法,浓墨重彩地铺叙展现了杭州的繁荣、壮丽景象,可谓“承平气象,形容曲尽”(见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这首词,慢声长调和所抒之情起伏相应,音律协调,情致婉转,是柳永的一首传世佳作。
开头三句,入手擒题,以博大的气势笼罩全篇。首先点出杭州位置的重要、历史的悠久,揭示出所咏主题 。三吴,旧指吴兴、吴郡、会稽。钱塘,即杭州。此处称“三吴都会”,极言其为东南一带、三吴地区的重要都市,字字铿锵有力。其中“形胜”、“繁华”四字,为点睛之笔。自“烟柳”以下,便从各个方面描写杭州之形胜与繁华。“烟柳画桥”,写街巷河桥的美丽;“内帘翠幕”,写居民住宅的雅致。“参差十万人家”一句,转弱调为强音,表现出整个都市户口的繁庶。“参差”为大约之义。“云树”三句,由市内说到郊外,只见在钱塘江堤上,行行树木,远远望去,郁郁苍苍,犹如云雾一般。一个“绕”字,写出长堤迤逦曲折的态势。“怒涛”二句,写钱塘江水的澎湃与浩荡。“天堑”,原意为天然的深沟,这里移来形容钱塘江。钱塘江八月观潮,历来称为盛举。描写钱塘江潮是必不可少的一笔。“市列”三句,只抓住“珠玑”和“罗绮”两个细节,便把市场的繁荣、市民的殷富反映出来。珠玑、罗绮,又皆妇女服用之物,并暗示杭城声色之盛。“竞豪奢”三个字明写肆间商品琳琅满目,暗写商人比夸争耀,反映了杭州这个繁华都市穷奢极欲的一面。
下片重点描写西湖。西湖,蓄洁停沉,圆若宝镜,至于宋初已十分秀丽。重湖,是指西湖中的白堤将湖面分割成的里湖和外湖。叠山,是指灵隐山、南屏山、慧日峰等重重叠叠的山岭。湖山之美,词人先用“清嘉”二字概括,接下去写山上的桂子、湖中的荷花。这两种花也是代表杭州的典型景物。柳永这里以工整的一联,描写了不同季节的两种花。“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这两句确实写得高度凝炼,它把西湖以至整个杭州最美的特征概括出来,具有撼动人心的艺术力量。“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对仗也很工稳,情韵亦自悠扬。“泛夜”“弄情”,互文见义,说明不论白天或是夜晚,湖面上都荡漾着优美的笛曲和采菱的歌声。着一“泛”字,表示那是在湖中的船上,“嬉嬉钓叟莲娃”,是说吹羌笛的渔翁,唱菱歌的采莲姑娘都很快乐。“嬉嬉”二字,则将他们的欢乐神态,作了栩栩如生的描绘,生动地描绘了一幅国泰民安的游乐图卷。
接着词人写达官贵人在此游乐的场景。成群的马队簇拥着高高的牙旗,缓缓而来,一派暄赫声势。笔致洒落,音调雄浑,仿佛令人看到一位威武而又风流的地方长官,饮酒赏乐,啸傲于山水之间。“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是这首词的结束语。凤池,即凤凰池,本是皇帝禁苑中的池沼。魏晋时中书省地近宫禁,因以为名。“好景”二字,将如上所写和不及写的,尽数包拢。意谓当达官贵人们召还之日,合将好景画成图本,献与朝廷,夸示于同僚,谓世间真存如此一人间仙境。以达官贵人的不思离去,烘托出西湖之美。
《望海潮》词调始见于《乐章集》,为柳永所创的新声。这首词写的是杭州的富庶与美丽。在艺术构思上匠心独远,上片写杭州,下片写西湖,以点带面,明暗交叉,铺叙晓畅,形容得体。其写景之壮伟、声调之激越,与东坡亦相去不远。特别是,由数字组成的词组,如“三吴都会”、“十万人家”、“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千骑拥高牙”等在词中的运用,或为实写,或为虚指,均带有夸张的语气,有助于形成柳永式的豪放词风。
【赏析二】
《望海潮》这一词牌名是柳永创制的,大概取意于杭州是观潮胜地。
钱塘江畔的杭州自古就是著名的大都市,风景秀丽,人文荟萃,经济繁荣,生活富足。在这首词里,柳永以生动的笔墨,把杭州描绘得富丽非凡。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起笔便大开大阔,直起直落。两个四字对句,气势博大,力量非凡。“东南”,就方向言;“三吴”,就地点言。交代地理位置空间浩瀚、面积广大,给人以开阔之感,引起人的阅读期待:是何处如此占尽天时地利?下句紧接着作了回答:“钱塘自古繁华。”“自古”突出了杭州历史悠久,繁华富庶。
接下来,词人如数家珍般一一细数杭州的自然风光、人文景观。以下三句分别就首句中的“都会”、“形胜”、“繁华”,作出形象的说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远望去,垂柳含烟,薄雾如纱,虹桥似画,真是画中才有的好景致啊。这一处人烟阜盛,各式建筑,各抱地势,鳞次栉比,檐牙错落;走近了看,微风过处,千门万户帘幕轻摆,显得怡然安详,真是一派“都会”景象。“参差”形容楼阁高下不齐,“十万”指人口众多,未必是确数。“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视线从城内转到钱塘江边,来写“形胜”。高耸入云的古树围绕着江堤,汹涌的江涛象发了怒一样奔腾而来,激起如霜如雪的白色浪花,壮阔的钱塘江就象一道天然的壕沟阻挡着北方敌人的进犯。一“绕”字尽显古树成行,长堤迤逦之态,一“卷”字又状狂涛汹涌,波浪滔滔之势。“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镜头移近,来街市上走走看看。珠玉宝石遍陈于市,家家户户绫罗盈柜,人们的衣饰更是鲜丽豪华,竞相斗艳。“列”、“盈”、“竞”把经济繁荣、生活富庶奢华落到了实处。
杭州之美在西湖,西湖之美在景美,更在人美。“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湖外有湖,山外有山,西湖的锦山秀水实在是清丽可嘉;更美的是“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堪称千古丽句。“三秋”意指桂花花期长,馥郁芬芳,长久不散;“十里”是说湖中广植荷花,逢到花期真可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了。一句牵出了诸多意象,湖、山、秋月、桂花、荷花奔赴而来,令人心旷神怡,遐想万千。“三秋桂子”就让人联想起有关西湖的美丽传说。传说西湖灵隐寺和天竺寺,每到中秋,常常有带露的桂子从天飘落,馨香异常,那是从月宫桂树上飘落下来的,是寂寞的嫦娥赠与人间有心人的。因此宋之问《灵隐寺》中写道:“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白居易《忆江南》中也有“山寺月中寻桂子”。美丽的传说给秀丽的西湖增添了神秘空灵的色彩。“羌管弄晴,菱歌泛夜”两句为互文,即羌管弄晴、泛夜,菱歌泛夜、弄晴。意谓笛声歌声昼夜不停,在晴空中飘扬,在月夜下荡漾。“弄”使得吹笛人和采菱女的潇洒欢快之情陡增;“泛”说明人们是在湖中吹笛演唱,笛声歌声似乎随着湖水荡漾开来,轻盈愉悦之貌全出。“嬉嬉钓叟莲娃”,湖边钓鱼的老翁怡然自得,湖中采莲的孩童喧闹嬉戏。一句话就给我们展开了一幅太平盛世下的百姓安乐图。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权贵出行气派威风,真有一呼百应之势。闲暇时,品酒赏音,吟诗作画,赏玩山水,何等风流潇洒。“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至此,才彰显了写作目的是拜谒孙何。“异日”“归去凤池”是对孙何宦途前景的美好祝愿,而这“好景”足以向朝廷中人“夸”,又使这祝愿归结到了对壮美秀丽的杭州的赞美上。虽然投赠之词恭维、夸张在所难免,但西湖的山水人家已经为自己作了明证,不信就请到杭州来眼见为实吧!(蒋雅云) 。
【赏析三】
《望海潮》也是柳永词中广泛传诵的名篇。
钱塘(今浙江杭州市),从唐代开始便是历史上著名的大城市,到了宋代又有进一步的发展。柳永在杭州生活过一个时期,对杭州的山水名胜、风土人情有着亲身的体验和深厚的感情,所以,在这首词里,他能以生动的笔墨,把杭州描绘得富丽非凡。西湖的美景,钱江潮的壮观,杭州市区的繁华富庶,当地上层人物的享乐,下层人民的劳动生活,都一一注于词人的笔下,涂写出一幅幅优美壮丽、生动活泼的画面。这画面的价值,不仅在于它描画出杭州的锦山秀水,而且更重要的是它面出了当时当地的风土人情。
据罗大经《鹤林玉露》记载,这首词是柳永呈献给旧友孙何的作品。孙何当时任两浙转运使,驻节杭州。词中“千骑拥高牙”之句,有可能指孙何而言。由于是呈献杭州官长之作,词中不免对当时的杭州做夸张描写,也免不了要用恭维应酬的话语作结。但是,更主要的是,透过“竞豪奢”这样的表面现象,读者还可以看到“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盈实富庶,“羌管 弄晴,菱歌泛夜”的轻快欢欣,以及“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的风流潇洒。这一切,都只能产生在古代劳动人民长期辛勤劳动所创造出的巨大物质财富的基础之上。“重湖叠山献”,“烟柳画桥”,也并非天然生就,而是劳动人民治理河山,改造自然的结果。“云树绕堤沙”,“三 秋桂子,十里荷花”,也无一不是劳动人民辛勤的双手造就。当时,柳永对此大加赞赏并引以为自豪。今天,我们读这样的词作也不应求之过苛,甚至指责他“掩盖了当时的阶级矛盾与贫富悬殊”,而是应当从词里所提供的画面中去感受祖国河山的壮美以及古代人民的勤劳和智慧,从而增强我们的民族自信心和民族自豪感。“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赞语由来已久,这并非溢美之词。
这首词在艺术上也是相当成功的。作者抓住具有特征的事物,用饱蘸激情而又带有夸张的笔调,寥寥数语便笔底风生,迷人的西湖与钱塘胜景便展现在读者面前。前片,主要勾画钱塘的“形胜”与“繁华”,大笔浓墨,高屋建瓴,气象万千。写法上由概括到具体,逐次展开,步步深化。如,开篇三句点出了“形胜”、“都会”与“繁 华”,但终究是概括性的直陈,很难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继之而来的下面九句,便紧紧围绕这六个字,做形象的铺写,境界立即展开:“烟柳画桥”三句写的是“都会”,“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等则侧重于刻画“形胜”,而“市 列殊玑,户盈罗绮”则突出了杭州的富庶繁华.下片,侧重于描绘西湖的美景、欢乐的游赏与劳动生活。写法上着眼于“好景”二字,尤其侧重于“好景”中出现的人。“重湖”三句描绘西湖美景,其中“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是天生的好言语,是千古迷人的丽句。“羌 管弄晴”三句写的是下层人民,“千骑拥高牙”三句写的是州郡长官。结尾又以赞美的口吻收束。
除饱满的感情与适度的夸张以外,词的语言,音律,词调也与词的内容结合得恰到好处。《望海潮》也是柳永首创的,词牌与词的内容以及地域性特点密切结合。上片写形胜之地和钱江潮的壮观,词中用“怒涛”、“霜雪”、“天堑”这类色彩浓烈有气势的语言,词句短小,音调急促,仿佛大潮劈面奔涌而来,有雷霆万钧,不可阻挡之势。而写西湖清幽的美景时,文字优美,词句变长,节奏平和舒缓,终于出现了“三 秋桂子”这样干秋传诵的佳句,继之又用“羌管弄晴”等句不断地加以点染,美丽的西湖就更加使人心旷神怡了。
这是一首艺术感染力很强的词。相传后来金主完颜亮听唱“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以后,便羡慕钱塘的繁华,从而更加强了他侵吞南宋的野心。为此,宋人谢驿(处厚)还写了一首诗:“莫把杭州曲子讴,荷花十里桂三秋。岂知草木无情物,牵动长江万里愁。”(见罗大经《鹤林玉露》)说金主亮因受一首词的影响而萌发南侵之心,原不可信。但是,产生这一传说,却可以印证这首词的艺术感染力是很强的。作为高级官僚的范缜对柳永这首词也极端赞佩:“仁完四十二年太平,镇压翰苑十余载,不能出一语咏歌,巧于耆卿词见之。”( 见《方舆盛览》)柳永扩大了词的内容的主要表现之一,就是他的词反映了都市的繁华与山川的壮丽。除歌咏杭州以外,柳永的词还歌咏过苏州(《木兰花慢》、《瑞鹧鸪》)。扬州(《临江仙》)、成都(《一寸金》)、洛阳(《少年游》和北宋都城汴京(《倾杯乐》、《透碧霄》)等。为宋代都市繁荣留下了形象的画面。
这个问题应该问问专业人士,
望海潮·柳永
东南形胜,
三吴都会,
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
风帘翠幕,
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
怒涛卷霜雪,
天堑无涯。
市列珠玑,
户盈罗绮,
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
有三秋桂子,
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
菱歌泛夜,
嬉嬉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
乘醉听萧鼓,
吟赏烟霞。
异日图将好景,
归去凤池夸。
【赏析一】
这首词一反柳永惯常的风格,以大开大阖、波澜起伏的笔法,浓墨重彩地铺叙展现了杭州的繁荣、壮丽景象,可谓“承平气象,形容曲尽”(见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这首词,慢声长调和所抒之情起伏相应,音律协调,情致婉转,是柳永的一首传世佳作。
开头三句,入手擒题,以博大的气势笼罩全篇。首先点出杭州位置的重要、历史的悠久,揭示出所咏主题 。三吴,旧指吴兴、吴郡、会稽。钱塘,即杭州。此处称“三吴都会”,极言其为东南一带、三吴地区的重要都市,字字铿锵有力。其中“形胜”、“繁华”四字,为点睛之笔。自“烟柳”以下,便从各个方面描写杭州之形胜与繁华。“烟柳画桥”,写街巷河桥的美丽;“内帘翠幕”,写居民住宅的雅致。“参差十万人家”一句,转弱调为强音,表现出整个都市户口的繁庶。“参差”为大约之义。“云树”三句,由市内说到郊外,只见在钱塘江堤上,行行树木,远远望去,郁郁苍苍,犹如云雾一般。一个“绕”字,写出长堤迤逦曲折的态势。“怒涛”二句,写钱塘江水的澎湃与浩荡。“天堑”,原意为天然的深沟,这里移来形容钱塘江。钱塘江八月观潮,历来称为盛举。描写钱塘江潮是必不可少的一笔。“市列”三句,只抓住“珠玑”和“罗绮”两个细节,便把市场的繁荣、市民的殷富反映出来。珠玑、罗绮,又皆妇女服用之物,并暗示杭城声色之盛。“竞豪奢”三个字明写肆间商品琳琅满目,暗写商人比夸争耀,反映了杭州这个繁华都市穷奢极欲的一面。
下片重点描写西湖。西湖,蓄洁停沉,圆若宝镜,至于宋初已十分秀丽。重湖,是指西湖中的白堤将湖面分割成的里湖和外湖。叠山,是指灵隐山、南屏山、慧日峰等重重叠叠的山岭。湖山之美,词人先用“清嘉”二字概括,接下去写山上的桂子、湖中的荷花。这两种花也是代表杭州的典型景物。柳永这里以工整的一联,描写了不同季节的两种花。“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这两句确实写得高度凝炼,它把西湖以至整个杭州最美的特征概括出来,具有撼动人心的艺术力量。“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对仗也很工稳,情韵亦自悠扬。“泛夜”“弄情”,互文见义,说明不论白天或是夜晚,湖面上都荡漾着优美的笛曲和采菱的歌声。着一“泛”字,表示那是在湖中的船上,“嬉嬉钓叟莲娃”,是说吹羌笛的渔翁,唱菱歌的采莲姑娘都很快乐。“嬉嬉”二字,则将他们的欢乐神态,作了栩栩如生的描绘,生动地描绘了一幅国泰民安的游乐图卷。
接着词人写达官贵人在此游乐的场景。成群的马队簇拥着高高的牙旗,缓缓而来,一派暄赫声势。笔致洒落,音调雄浑,仿佛令人看到一位威武而又风流的地方长官,饮酒赏乐,啸傲于山水之间。“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是这首词的结束语。凤池,即凤凰池,本是皇帝禁苑中的池沼。魏晋时中书省地近宫禁,因以为名。“好景”二字,将如上所写和不及写的,尽数包拢。意谓当达官贵人们召还之日,合将好景画成图本,献与朝廷,夸示于同僚,谓世间真存如此一人间仙境。以达官贵人的不思离去,烘托出西湖之美。
《望海潮》词调始见于《乐章集》,为柳永所创的新声。这首词写的是杭州的富庶与美丽。在艺术构思上匠心独远,上片写杭州,下片写西湖,以点带面,明暗交叉,铺叙晓畅,形容得体。其写景之壮伟、声调之激越,与东坡亦相去不远。特别是,由数字组成的词组,如“三吴都会”、“十万人家”、“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千骑拥高牙”等在词中的运用,或为实写,或为虚指,均带有夸张的语气,有助于形成柳永式的豪放词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