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童以冷静近乎白描的手笔为读者绘出了一个极度可悲的女性生存世界。她们是一群卑微而又可怜的人物,她们的命运如风中之烛、水中之萍,时时都有被吞噬、被淹没的危险。封建礼教、男权主义的压迫,是造成女性悲剧命运的极其重要的和不可推卸的因素。但是,女性自身的问题也同样不能被忽略。某些时候,对女性的伤害已经不仅仅是社会问题、传统问题,而是人本身、女性自身的问题。
在《妻妾成群》中,苏童抓住了一个很深刻的主题:女性在认同男性文化后彼此伤害对方的现实,于是女人的结局越是凄惨,越是悲凉,越是强烈地撞击着读者心灵。这些女人们,不管是妻妾、是妓女还是情妇,他们都带有强烈的人身依附意识,正是这种“与生俱来”的依附意识使女性处于无可选择的境地。而被依附主体——男性一时的好恶往往使女性面临失去依附的危机。
中国文学史上“一夫多妻”的故事和“红颜薄命”的主题在《妻妾成群》里也得到了全新的演绎和诠释。作品从年轻、水灵、有文化的颂莲踏进陈府大门写起,到颂莲发疯、五太太文竹进陈府大门戛然而止,触及的是新文化运动以来中国文学屡见不鲜的封建家族制度和男权中心文化“吃人”的主题。但作者没有将主要的笔墨用于控诉声称女人永远爬不到男人头上来的封建家长陈佐千的荒淫和无耻,而是通过对颂莲悲剧命运的描绘,重点表现了5个女人如何为了将自己拴在一个男人的脖子上而互相绞杀。“一夫多妻”的家庭结构留给她们的是十分狭窄、令人窒息的生存空间,争宠斗法便成为她们拓展自己生存空间的惟一和必须的选择。每个女人的争宠都是对其他女人的生存和呼吸的一种威胁,这便足以使她们互相为敌。 苏童在这篇文章中一改第一人称的叙述视角,采用第三人称,显得更为客观,无论情节怎么演变,他始终躲在文字后面,不带感情的叙述着,却更让读者感受到那份真实的残忍。在对角色的描述上,作者舍弃了传统的视角——他没有站在某个角度,在诸多人物中对某个人物进行赞美或赋予同情,以确立符合自己审美理想的女主人公。
在具体写作上,《妻妾成群》的谋篇布局或是情节结构都带着古典的姿态,有点像《红楼梦》、《金瓶梅》等古典小说的再现。其次,苏童的小说中始终弥漫着一股颓废感,无论是人性压抑还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他都试图从“颓”的美学角度去展示。在这样一个讲述四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老故事中,苏童缓缓的捕述了“性与性直接的非常‘黏’的勾结与纠缠”,探讨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他看似是在表现封建旧式家庭的腐朽,实质是想表达由罪恶、死亡、欲望等构成的人性的颓败,从而折射出整个历史的颓败。
从作品的美感来言,苏童带着一点旧式文人的情怀,赋予了《妻妾成群》古典的美感:怀旧的,唯美的,颓废的,伤春悲秋的。文字非常纤巧华美,充满着哀歌一样的感人魅力。
在《妻妾成群》中,苏童用流丽的语言描写了丰富的意象,这些意象蕴含了深刻的隐喻,营造出了一种颓废神秘的气氛。这些意象不仅帮助苏童在小说中塑造了凄清幽怨的氛围,更构成了小说叙述的深层动力。陈家的后院便是个意象的集中地,是小说的空间背景和发生舞台,更是人物的心理结构的象征,那里的枯井、紫藤和海棠甚至梅珊唱的京戏等,承担了非常重大的叙事功能。
《妻妾成群》在语言上保持着苏童一贯的风格。首先是如同苏州丝绸似的语言:柔软飘逸,色彩奇异,绵延有力。其次苏童有着出色的语言驾驭力,他将语言颠覆性的搭配和拆散重组,从而造成语言的陌生化,赋予语言鲜活的魅力,从而带给读者阅读的新鲜感和宽广的想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