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干那年,爹花了550块钱,买了生产队的一匹枣红色的煽马。大高叔说,这马不错,干活好,没脾气,只是眼睛看不着,是个火蒙子。
大高叔说的话,我不信,那么好他怎么不要。他家的马也是一匹煽马,那是一匹青皮子色母马。大高叔说,他家的马岁数大,干活不行,还得600块。他还买了一辆马车,他家的马拉着吃力,两家在一起,枣红马驾辕,青皮子马拉套。青皮子马眼好使,枣红马力气大。
据大高叔说,枣红马当年是生产队最好用的马,男女老少谁牵它都成,从来没撂过蹶子,谁见谁爱。一年夏天,天太热,累坏了,上了点火,眼就看不着了。小时候,夏天的中午,我们去过生产队的马号,那地方挺凉快的。从东到西,足足有五十多米。两排马厩中间,是青石板铺的一溜儿,并排能走三四个小孩子。我们打扰了马儿的休息,它们可能很不开心,各尽所能向我们示威,或仰天嘶鸣,或嗤之以鼻,还有的用后蹄子扒拉地,更有的放屁,拉马粪蛋。
印象里,马粪是生产队里最好的粪便了。但凡有拾粪经历的孩子都知道,
羊粪太小,战线又长;牛粪太稀,捡拾不易;猪粪太臭,久久不散;至于鸡鸭鹅,稀
厚太随性,连个像样的造型都没有;唯有马粪,端庄大气,还别有芬芳。
在生产队的马厩中,我没见过这匹枣红马,好像见过青皮子马。
这青皮子马,是个不好惹的主儿,牵着要小心,整不好,咬你一口。
两家人经常一起干农活,有的时候马就喂在一起。青皮子总是欺负枣红马,这让我很气愤,但也不能把关系整得太僵,我要骑它,不能随便打它。有一次,我想讨好它,给它一块豆饼,差点让它咬了手。还有一次,我牵着它,它居然啃我的后背。
养马对我来说是个好工作。隔几天,我和爹要铡草。那时候我的个子还小,爹把草捋顺了靠牢,我抓住铡刀柄儿跳起来,用力压住,“嚓”的一声,齐刷刷的草倒在一边,那个声音听起来很舒服。
枣红马听见我走过来,把头探出来。这时候,我总要摸一摸它的脸和嘴巴,趁机看一看它的大白牙。待我把豆饼和草拌好,枣红马低着头吃起来,偶尔还噗呲几下。它咀嚼的声音很有节奏感,那牙齿该除了果腹的功用,还是一种乐器。
家里有了枣红马,就不用处心积虑捡拾马粪了。我发现堆马粪也是很有趣味的。冬天的早晨,马粪堆上升起袅袅的白气,让我想起热血澎湃的狼烟。总觉得那“
狼烟”不够壮观,便拿来干草点着了,塞到粪堆里。几次三番的倒腾,惹来爹一顿呵斥----这样做马粪发酵不好,影响肥效的。
大雪后,村里的男孩子,家里有马的,都拉出来遛遛。大家骑着马,在村里的大路上招摇。大高叔家的青皮子马不在我家,不好意思去牵。我骑着枣红马,它就是不敢走。不走也罢,站着不动,已经足够威风,有马可骑,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多年以后,我还会偶尔想起那个画面,道路两旁的高大的白杨树琼枝舒展,一个黒瘦的男孩子,牵着一匹枣红马,眼望着大队人马涌向远方的白雪皑皑……
从来没放弃驰骋疆场的梦想,我终于打起青皮子马的主意。感觉青皮子马对我有足够的好感-----很长时间没咬我了,我决定向大高叔借马。大高叔很爽快,还给了一块麻袋片,铺上去不至于粘一腿毛儿。
骑上青皮子马,我要去姥姥家。开始还不错,出了村,青皮子马就不走了,怎么哄也不走。没法子,一路牵着它去了姥姥家。
回家青皮子乐意,起初真好,脚步迈着很稳。走着走着,也不知道动了它那根神经,青皮子突然狂奔起来。麻袋片子毕竟不是马鞍子,两腿夹不住,我趴在它的背上,手搂着它的脖子。青皮子真是不乐意了,尥起了蹶子,没掀几下,我就滑到它的脖子上了。怕被它踩到,及时松开手,就势滚下来……青皮子跑了,我走着回去把麻袋片捡回来,大高叔的东西不能丢,马跑了,麻袋片跑不了。
青皮子自己跑回了家,大高叔没看见我回来,心里很担心,大嗓门满世界喊,全村人都知道我不是一个好骑兵。
回老家那年,枣红马卖给了大高叔,它终于和青皮子马可以终日厮守在一起。一想起来,枣红马要受青皮子的欺负,心里就难过。
多年以后,爹还和我谈起过枣红马。
爹说:“550,不贵!”